鲁迅连个长篇都没有,可是为什么一提到中国现当代文学的TOP1,就都想到了他?

许多答案都讲鲁迅的地位,没讲鲁迅的作品。余华在小时候觉得鲁迅没什么了不起,然后写了小说,并且出版小说之后,立刻意识到鲁迅是越不过去的高杆。余华从一个小说家的角度,怎么看鲁迅的小说:一直到了96年的时候,那时候我已经36岁了。当时有一个电影导演说是要改变鲁迅的小说,让我策划。那个时候我刚好缺钱,他能给我一点钱,你知道吗?然后我说那行啊,策划,反正鲁迅也已经没有版权保护了,周海婴也你不用搭理他了,是吧?我发现我家里没有一本鲁迅的书,我就去买了那个鲁迅小说全集,买回家。买回家以后看那个第一篇《狂人日记》,看到第三句话,就是那个狂人发现那个世界不对了,就说“要不赵家的狗为何看了我一眼”。我当时看了这句话以后,我想这作家很厉害啊,一句话就让一个人发疯了。因为我们有很多没有才华的作家,写了五万字,那个人还很正常,是吧?有才华的人,一句话就让人发疯。我不知道你们读小说注意到没有,真正伟大的作家写下的那些白痴,或者那些疯子,说话逻辑都是清晰的,但是思维是不一样的。而我们那些才华不够的作家们,都是靠语言紊乱,乱七八糟的语言对在一起,这很难叫是什么不对。我再给你们举一个例子,莎士比亚的话剧里面有一个过场戏。莎士比亚的所有的剧本里面,过场戏都很精彩。它里面过场戏也写到过一个疯子,满身是血。因为过场刚好幕布拉了你,后面那些场景要换,那么有两个小丑到中间来说几句话,观众哈哈一乐,然后幕布一拉开,不就下一场开始了吗?有一个人满身是鲜血,就涂满了各种红的颜料,拉着一条狗走到了舞台中央,开始埋怨那条狗了。他说:“我刚刚在一个餐馆里面坐下来点了菜,我要吃饭了,你撒了一泡尿,在饭馆里面撒了一泡尿,餐馆的人要来打你,我舍不得,就说这泡尿是我撒的,你看把我打成了这样。”他的话没有一个地方是逻辑是错误的,但你听完以后发现那个人精神不正常。这是大师,什么叫大师?这个叫大师。鲁迅也一样。看完以后,这个人家怎么那么厉害?后来看到第三篇,对,就是第三篇《孔乙己》。《孔乙己》是短篇小说中的典范,因为它开头就说是鲁迅的酒店的格局,如果读过的人都肯定还记得,什么穿长衫的是在边上房间里面坐着温酒喝,打短工的穿短衣服的是在柜台外面站着喝的。《孔乙己》是唯一一个穿长衫在外面站着喝的,一下子把他的社会地位给点明了。当我在1996年36岁的时候,我已经写了很多作品,《雪山关麦雪记》都已经出版了。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比较注意,就从一个作家注意,因为我都完全忘了,就是虽然小学中学课本里面都有,但当时读过以后我已经完全忘记了,所以我就很注意了。但我知道最后孔乙己的腿是被人打断的。我在往下读的时候,我在想,鲁迅你是怎么写孔乙己的腿被人打断的?最后一次不是那个孔乙己是从地上过来的吗?我就在想,因为我知道作为一个小说家,马上会面临一个问题,就是如果孔乙己的腿是好好的,你根本不需要写它是怎么过来的。它前面有几次到酒店来的时候,不用写,但是由于你前面是走来的,后面腿被打断了,作为一个优秀的作家,或者说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,你必须要写它是怎么走来的,或者是怎么走去的,因为已经变换了,不一样了。真正要衡量一个作家是否优秀,就在这种小地方,不是在那种大的地方。我后来开始往下看,果然很了不起。鲁迅就是写那个小孩子冬天有点冷,他昏昏欲睡,听一个声音从柜台那边飘上来的。他出去一看,孔乙己坐在地上,然后说是要一碗酒。然后因为孔乙己还欠了钱,然后他说这次我付的是现钱。结果最后什么呢?鲁迅是写它是怎么走来的,就一句话,典型鲁迅风格。他张开了一双手,放了几个铜板,就是为了喝酒的铜板,满手是泥。鲁迅下面就一句话:“原来他是用这双手走来的。”他是这样走来的。所以这一个是鲁迅非常了不起的。……我后来到了挪威,到了挪威的时候去做演讲的时候,也讲了我和鲁迅的这个故事。后来翻译兄弟挪威文的那个,奥斯陆大学历史学院教授邦卡白,中文说的特别棒。他走过来跟我说,他说:“你小时候对鲁迅的讨厌和我小时候对易卜生的讨厌一模一样。”我在那个哥本哈根转飞机去那个奥斯陆的时候,飞机那个尾翼上,我有一个很大的头像,戴了个眼镜,这个脸怎么那么熟悉?我心想他是谁呀?我心想上了飞机以后,我打开来看,原来是易卜生。易卜生是在挪威航空公司的飞机尾翼上,那个头像巨大,我估计跟我们这面墙一样大,跟那个摆差不多大的一个巨大的一个头像。那个时候我下了飞机以后,跟我来接我的那个朋友说,我说:“全世界伟大的作家太多了,但是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就他一个,整天的天上飞来飞去。”后来我哪一年我在那个纽约的时候遇到一个印度作家,我们在聊天的时候,我跟他说了我跟鲁迅的故事以后,他又跟我说,他说:“你小时候对鲁迅讨厌和我小时候对泰戈的讨厌是一模一样的。”所以发现这个不仅仅是我们中国的问题,全世界都有哪都有这样的问题。